第二章 鹤鸣之音

——荆轲有所待，欲与俱，其人居远未来，而为治行。易水将别，一人乘马至，名曰鹤鸣。

【地球-475，战国宇宙】

赵鹤鸣望着那些丘陵以东的山水，世界好像换了一件新的衣裳，他自己却真实地获得了新的生命。时节正是初秋，关口两侧仍是一片青绿，夏天仿佛还没有结束，向北望去，重峦叠嶂，石峰勾回，人烟稀少，鹤鸣莫名地回想起故乡。

他和荆轲二人在这野地里走了十多天，后来山林中渐渐能看到远方的田畴，村落也随之出现了，他们穿过几个村落，最后到了渭河边。

太阳已经西斜，岸上三三两两集聚了十来个人：有的操着燕语，有的说着秦腔。有人在抱怨，说二十年来，这一带总是打过来打过去，弄得田也不好耕，买卖也不好做。一个上年纪的人说：“这些年秦王操持天下，愈加暴虐，把我三个儿子全部掳去做苦力了，前段时间听闻那位在秦为质的燕国太子逃回了燕国，但愿他能做点儿什么。”

“燕国太子也许只知道自己好活，根本不顾及一般人的死活。”一个年轻人愤恨地说。

那老年人却反驳：“可别忘了赵王割出五座城邑给秦国，用以扩大河内的地盘，秦国才放走了燕太子丹，如今赵国又进攻燕国，夺了上谷三十六县，分给秦国十分之一。燕太子必然怀恨在心，他若无动于衷，燕国便危在旦夕，哪怕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，只关心自己能否保住可怜的王位。”

眼看秦将要吞灭六国，大兵已临近易水，恐怕灾祸将至，燕太子丹的担忧，鹤鸣也是非常清楚的，他再低下头看一看自己佩着的剑，心中不由地生出一丝感慨：“这些百姓可曾知道，那些只是燕赵两国为了战胜秦国的棋局的第一步。大王派我来代替秦舞阳与荆轲合作，何尝不是为了这个目的？燕赵两国合作的筹谋，将使命寄托于我们二人之肩，不论荆轲作何感想，但我必将舍命相报。”鹤鸣这样想时，也就和那些人的谈话隔远了，渭水里的云影在变幻，他又回到他自己身上。

这时突然发觉荆轲从岸边借来一只渔船，示意鹤鸣赶快上船。

荆轲将肩上背着的木匣放置在船板上，那里面装着败将樊於期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，另外还有一柄用毒药煮炼过的匕首藏在其中。

“你也听到那些人的话了？”荆轲喘着粗气，用力扭动船桨。

鹤鸣没作声，只是点点头。

“我知道你心里的滋味，说实话我也一样。太子本是将任务安排给了田光先生，而先生鞠躬尽瘁却又不肯推托，以死明志，将使命付于我身，我不能辜负了他，就仅凭这一点。先前我虽整日在市井放歌纵酒，只求一个自在，但如今太子对我袒露腹心，百倍信任，我也是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。”荆轲淡淡地说道。

“我本以为你想要求得个英雄侠士的功名，看来我是多心了。”鹤鸣同样淡淡地回应道，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？就在邯郸。”

“当然记得，那时我游历诸国诸郡，恰好途经邯郸城，便在徐夫人那里借宿，只见你这少年身披银光铠甲，独自蹲在小池边擦拭佩剑。我好奇询问你为何如此爱护这柄剑，你告诉我那是你父亲赐予的珍宝，是你父亲在长平战场使用的武器，是你想要取下秦王头颅的决心。”

“可惜如今昭襄已逝，嬴政当道，物是人非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坚持下去。我不是秦舞阳，恐怕我连地痞流氓之勇都没有。”鹤鸣长叹一口气，轻轻抚摸腰间的佩剑，不想再多说什么。伴随着和谐的橹声以及水上的泡沫随起随灭的声音，荆轲留下一句“你会有的”便识趣地唱起歌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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岂曰无衣？与子同袍。

王于兴师，修我戈矛。

面前的景色，自己的身世，荆轲的歌声，是怎样感动鹤鸣的心！他想起自己在赵国军中度过的童年，想象出长平战场伏尸遍野的场面，不禁浑身引起一阵颤栗。西沉的太阳把芦花染成金色，半圆的月也显露在天空，映入水面，是波澜中永久捉不到的一块宝石。荆轲的歌声又起了：

岂曰无衣？与子同泽。

王于兴师，修我矛戟。

呼吸着水上清新的空气，鹤鸣无言，荆轲无语，从易水跋涉至此，多少天的风尘仆仆，恐怕荆轲也没有多少体力用以歌唱。

船到水中央，河流变得急骤了，世界失去了刚刚原始一般的宁静。鹤鸣对着这滔滔不绝的流水，他想这是黄河的支流，与故乡的汾水是同源的。他立在船头，身影映在水里，好像又回到邯郸都城，因为那里的护城池水也曾映出相似的月光。

他望着河水发呆，不知这里边含有多少流离失所的人的眼泪。父亲的、兄弟的尸体无人埋葬，也许早已被人抛入河流；他们得不到祭享的魂灵，想必正在这月夜的河上出没。咸阳的秦国王公们都还在享受眼前的得意，谁知道这时正有两个人在渭水之上，想将那浸了剧毒的匕首刺入秦王的胸膛呢。

鹤鸣的心随着月光膨胀起来——

但他忽地察觉到异样。

夜空中皎洁的月，仿佛那水中的月一般被波纹撕裂，扭动着，缠绕着，那是鹤鸣从来没有见过的怪异景象。他揉揉疲惫的双眼，观察那些裂缝，似真似幻。荆轲还在保持着摇橹的姿态，似乎没有丝毫察觉，鹤鸣口里有些嗫嚅，他不知该如何提醒荆轲去看空中的神迹。

鹤鸣感到一阵眩晕，月光中的裂缝愈加扩大，像夏日的闪电张牙舞爪地蔓延，心跳逐渐加快，鹤鸣不由地闭上了双眼——

当鹤鸣努力地重新睁开眼睛，他发觉自己正身外一所平坦且光线充足的宽阔空间。我是坠水溺亡了吗？这里是梦境还是天国？抑或是邯郸宫中的殿堂？鹤鸣打起寒战，他警惕地从腰间拔出佩剑，因为眼前的光影里钻出一个人形。

“冷静，冷静，我的朋友，欢迎来到不朽圣殿。”那人开口道。

“我为何在此？你对我施下了什么法术？荆轲现又在何处？”鹤鸣半吞半吐地说，努力地压制心中的惊奇，将剑紧紧握在出汗的手心。

“你的世界正面临危机，由于你出现在错误的时代，导致量子锚点产生紊乱，使得战国时代与未来的21世纪发生重叠和挤压，如果不加以干预，你的宇宙将面临崩溃。”那人慢条斯理地解释道，“毕竟在地球-475标准的时间线里，荆轲刺杀秦王失败，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你的协助，但如今你的出现，会使整个历史发生变动，那是最危险的情况。”

“我需要些时间理解你的意思，但你我素不相识，我为何信你？”鹤鸣迟迟不肯放下手中的剑——直到他看清眼前这张难以置信的，与他相同的脸。

“我叫赵渺，来自地球-201，破浪兄弟会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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