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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的风,像裹着小冰碴儿的刷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但西里村的上空,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着,弥漫开一种与严寒截然不同的、越来越浓稠、越来越滚烫的气息——年味儿。这味道,混杂在炊烟里,飘荡在人们带着喜气的交谈中,也悄然爬上了吴普同和小伙伴们冻得通红却格外兴奋的小脸。
对于吴普同来说,年味的第一个高潮,不是噼啪炸响的鞭炮(那还早),也不是贴在门框上的红对联(那得等腊月二十几),而是家里猪圈旁即将上演的一场“盛事”——杀年猪!
家里的两头大白猪,从开春的小猪崽养起,在母亲李秀云日复一日的泔水、麸皮、野菜精心喂养下,早已膘肥体壮,圆滚滚、白花花,成了猪圈里两座会移动、会哼哼的“肉山”。前几天,其中一头已经被父亲吴建军和收猪的贩子讨价还价后,拉走了。换来的一叠带着体温的钞票,被母亲小心翼翼地锁进了那个掉漆的木箱深处。吴普同知道,那是用来置办年货、扯新布、买鞭炮的“宝贝”。
而今天,腊月十几的一个清晨,天还蒙蒙亮,院子里就比往日热闹了许多。猪圈里剩下的那头大白猪,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,一反常态地焦躁不安,在圈里来回踱步,哼哼声也变得急促而响亮,不再是平日里懒洋洋的调调。
“同同,小梅,别往前凑!待会儿人多手杂!”母亲李秀云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、用麦麸和刷锅水熬成的“最后早餐”,一边往猪槽里倒,一边叮嘱扒在猪圈矮墙上看热闹的兄妹俩。
吴普同才不管那么多,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心脏像揣了只小兔子,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他知道,今天的主角就是这头大白猪!很快,院门被推开,几个熟悉的街坊邻居走了进来。领头的赵大伯,是村里有名的“把式”,力气大,人也爽快。还有李二叔、王三哥,都是平日里和父亲关系不错的壮劳力。他们穿着厚厚的旧棉袄,袖口挽起,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投入“战斗”的跃跃欲试和过年帮忙特有的喜气。
“建军,家伙什都备齐了吧?”赵大伯嗓门洪亮。
“齐了齐了!就等几位老哥了!”吴建军搓着手,脸上是少有的、混合着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笑容。
大人们寒暄几句,便不再耽搁。目标明确——猪圈里的那头大白猪!
“动手!”赵大伯一声令下,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呼啦一下围住了猪圈门。猪似乎感到了巨大的威胁,猛地向角落里缩去,发出惊恐的尖利嚎叫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“嘿!还挺机灵!”李二叔笑着,动作却一点不含糊。他猛地拉开圈门,和赵大伯一左一右,像两座铁塔般堵在门口。王三哥则异常敏捷地跳进猪圈,目标直指猪的耳朵!只见他大手一伸,又快又准,一把就揪住了猪那蒲扇般的大耳朵!猪吃痛,拼命甩头挣扎,巨大的力量带得王三哥一个趔趄。
“抓尾巴!抓尾巴!”赵大伯吼道。吴建军早已瞅准机会,从猪后面扑上去,双手死死抱住了那条又粗又短、沾满泥巴的猪尾巴,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提!
“哎哟!好家伙!劲儿真大!”吴建军脸憋得通红。
猪被揪住了要害(耳朵和尾巴),剧痛和恐惧让它爆发出惊人的蛮力,四蹄乱蹬,身体疯狂地扭动,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。猪圈里顿时尘土飞扬,猪的嚎叫声、人的吆喝声、猪蹄蹬在泥地上的扑腾声混作一团,场面激烈得像一场小型“围猎”。
吴普同和小梅看得紧张极了,小手紧紧抓着冰冷的土墙,小嘴微张,既害怕又觉得无比新奇刺激。那头平日里看起来笨拙慵懒的大白猪,此刻竟如此凶猛有力!
混乱中,赵大伯和李二叔也瞅准空档挤了进去。赵大伯一个矮身,双臂如同铁钳,猛地抱住了猪的一条前腿!李二叔则抱住了同侧的后腿!
“一二三!起!”赵大伯一声大吼,四个壮汉同时发力!那几百斤重的、疯狂挣扎的庞然大物,竟然被他们硬生生地从地上抬离了地面!猪的身体瞬间悬空,只剩下被抱住的腿徒劳地蹬踹,嚎叫声也变成了绝望的呜咽。
“快!捆绳子!”吴建军喊道。
王三哥早已准备好粗麻绳,动作麻利地将猪被抬起的四条腿,两两一组,飞快地捆扎结实。麻绳深深勒进猪腿的皮肉里(吴普同看到这里,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,赶紧移开目光,去看猪扭动的脑袋)。
前后腿都被牢牢捆住,大白猪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,只剩下身体还在微微扭动和低沉的哼唧。它被几个大汉合力抬出了猪圈,放在了院子里事先准备好的、空着的板车上。
“走嘞!送它上‘路’!”赵大伯拍了拍手,豪气地喊道。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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