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局
天高云淡，风和日丽，皇城之中，一座座庄严华丽的宫殿巍然屹立，鳞次栉比，翘起的飞檐波光粼粼，栩栩如生，金灿灿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耀眼夺目的光芒；这金碧辉煌，雍容华贵的景象，似乎能让其中的人忘却江湖之远的一切疾苦，包括刚才那让许多无辜百姓死于非命的瘟疫。
两个人在几个铠甲鲜明的御林军士卒的引领下，大步流星地踏过鲜红的地毯，径直向皇帝的寝宫走去。
左边的一个，年方四十余岁，眉清目秀，面白无须，头戴乌黑幞头冠，身着紫色圆领长衫，脚踏祥云履，萧瑟的秋风轻轻地将幞头后下垂的两脚吹拂而起，袖袍轻舞，深邃的眼眸中不时地散着悠长、矍铄的光芒，既流露出一丝读书人特有的飘逸与儒雅，亦不乏上位者的威严。
此人，正是当今的宰相，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魏征。
右边一人，约摸五十有余，一头银白色的头在头顶上地用玄青色丝带挽成了一个髻，浓黑的眉毛宛如泼墨，桃核状的眼睛深邃、悠远，明澈，既像一汪平静的湖泊，又如深不见底，能吞噬万物的黑洞，一袭背后刺着八卦图案的道袍恰到好处地裹住了他那修长的身躯，风把宽大的袖袍吹拂得猎猎作响，脚踏芒鞋，步履飘然，给人一种仙风道骨，鹤童颜之感。
此人，正是当朝著名相师袁天罡的叔叔袁守城。
他一边缓步前行，一边以周易推演之法在心中默默地推算着，但脑海中涌现的，竟然是一团团浓厚的雾霭，即便是集中所有的精神之力亦是无法窥破其中的分毫。
我的推算之法只要是推测人间事物，都是万试万灵，这一次，景象怎会如此紊乱？”
一抹凝重之色慢慢地浮上了他的脸。
不知不觉间，他们已进入了李世民的寝宫。
臣魏征（袁守城）叩见陛下！”两人齐齐双膝跪下，躬身拜倒。
真仙下阶修为，这两个家伙的身份还真不是人间宰相和算卦的术士那么简单。”以隐身术将自身隐蔽在空气中的孙悟空目光一凛，冷声笑道，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踩，瞬间现出了本相。
魏征和袁守城只感一股强大的气场铺天盖地袭来，宛若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碾压而至，让他们感到呼吸急促，头皮麻。
在危险的刺激下，两人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，眼眸都在瞬间瞪得如铜铃般大小。
一只身高七尺，浑身长满金色毛，顶盔贯甲，脸沉如水的猴子正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凌厉的目光如刀似箭，深如大海的眼睛宛若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，似乎随时都可能将他们连皮带骨吞入其中。
你们两个寡廉鲜耻之徒，一个领着朝廷俸禄，位极人臣，一个拜于东土道门之下，修得长生术法，皆不知感恩，背信弃义，伙同那西天的佛门算计大唐江山社稷，那如来，究竟向你们承诺了什么？”孙悟空冷然道。
你是哪来的妖猴，竟敢在陛下面前出言不逊，我魏征在朝为官二十余载，皆克己奉公，尽心尽力为君上效力，为百姓谋福，又何时有过欺君罔上，贪赃枉法之举？”魏征站起身子，直挺挺地迎上孙悟空的目光，一字字地道，显得十分的正气凛然。
你当然没有欺瞒君上。”孙悟空玩味地笑着，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戏谑与嘲讽。
你对你的君上，一直是忠心耿耿，恨不得跪下来，舔舐他排出的粪便，因为，你的君不是眼前的大唐天子，而是西天的如来佛祖。”
孙悟空浑然不顾脸色已经渐渐变得铁青的李世民，继续一字字地道。
你是修士，所以，你根本不会在乎凡世的权势地位，金银财帛，你想要的，是无上的修为，通天彻地的神通，还有如来许给你的仙位，为了完成他传经的伟大宏愿，你不惜伙同身边这位袁守城大师，丰都鬼城的鬼判崔珏，冥府的十殿阎君，合伙导演出一幕龙鬼索命，大唐皇帝魂游地府，被枉死的怨灵索命的闹剧，以此恐吓陛下，让陛下心甘情愿地带头在东土广建佛寺，弘扬佛法，给予僧众寺院免除赋税的特权，并派人西行取经，而那一心庇护水族的泾河龙王，则很不幸得成为你们佛经东传，佛门东扩的第一个牺牲品。”
妖猴，你不要信口雌黄，那泾河龙王与我赌雨，为赌一时之气，擅改下雨点数，本就犯下欺天之罪，命该绝于人曹之手，又与我有何干系？”袁守城亦是直勾勾地看着孙悟空，义正言辞地道，但目光中，却隐隐透露出了一丝慌乱。
哦，你倒是推得干净。”孙悟空微微笑道，目光俏皮而玩味，活脱脱一只恶作剧的猴子。
那么你既然明知泾河龙王必死，又为何让他来央求大唐皇帝陛下救命，还有魏征，你身为修士，明知泾河龙王必定命丧你手，又为何佯装不知一切，然后在梦中神魂出壳，堂而皇之地将其斩杀于剐龙台之上？你们明明早就串通一气，故弄玄虚，请君入瓮，让那泾河龙王的怨灵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找陛下索命。”
魏征，袁守城，他所言是否为真？”未等两人开口辩驳，李世民便冷声喝问。
陛下莫要相信这妖猴的一面之词，微臣虽为修士，但自投身陛下以来，一心一意效忠于大唐江山社稷，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，至于投靠佛门，算计陛下一事，纯属子虚乌有。”魏征毫不畏惧地迎上李世民的目光，不紧不慢地道。
就是，妖猴休要在陛下面前进馋，污蔑我等，你所说的，全是你的推测，能拿出证据吗？”袁守城亦是冷冷地看着孙悟空，目光如刀，一字字地质问道。
孙悟空笑而不语，电光火石之间，他察觉到，两人眼角间的余光产生了一丝轻微的碰撞。
证据？我们不是查案的有司，不是刑部的官员，做事情，从来不需要什么证据，尤其是对付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！”一阵夹杂着无尽嘲讽的笑声传来，一个阴冷的声音随风飘忽而至。
手持镔铁棍，披挂整齐的袁洪在他们身后轰然现出了身形。
你是谁？”袁守城沉声问道，目光中显露出了一丝慌乱。
你没资格知道，你们只需了解，如果今天你们不把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，就别想活着离开。”袁洪冷声说道，目光凌厉地从两人脸上扫过，镔铁棍往下轻轻一点，地面上登时出现了数道蛛网状的裂痕。
你？”袁守城眉头紧锁，目光怨愤地看着袁洪，可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，宛若一根鱼刺横亘在喉管之中，握紧的拳头也在瞬间放松。
他想动手，但是袁洪身上散出的强大气息告诉他，一旦交手，他必死无疑，两人的差距，如空中之星辰与地面之泥土，无比悬殊。
怎么，想打架？”袁洪淡淡一笑，神色玩味地看着他，就像在看着一个冲自己脾气的倔强孩童。
算了，袁先生，我们的修为，与他们的差距实在是太过遥远，我们与他们硬拼，无异于螳臂当车，以卵击石。”魏征看了看目露戾色的袁洪，脸上带着玩味笑意的孙悟空，再瞅瞅如棵树一样站在一旁，惊怒交加的袁守城，所有的怅然与沉重都化作了悠长的叹息。
魏征，难道你真的？”李世民冷冷地看着魏征，目光疑惑而凝重。
臣这么多，固然有为自己考虑的因素，但更多的，则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。”魏征目光坦然地望着李世民，不紧不慢地道。
皇上难道忘了，你的皇位由何而来？玄武门兵变，杀兄诛弟，手足相残，囚禁先帝，以武力攫取九五之尊之位，此举悖逆孝悌之道，有伤天和，陛下枉死城中所见之一切皆是因果轮回，无可抗拒，唯有我佛如来的三藏真经，能谈天度鬼，助陛下恕清那不孝不悌，手足相残之罪，保陛下后代绵长，江山永固。”
魏征，到了这般境地，你还大言不惭地以国士自诩，你的脸皮，可真比那皇城的城墙还厚。”孙悟空宛然轻笑道，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叽嘲与讽刺。
你是在哪修炼的功法？又是在何时背叛我东土道门，投入西天佛门的怀抱，你该不会不明白，那所谓的谈天度鬼，劝人向善的三藏真经，于普通信众而言有何害处？”
我师父乃灵吉菩萨，我本就是佛门弟子，何来背叛师门一说。”魏征轻拂衣袖，沉声道，目光炯炯地看着孙悟空。
佛要达彼岸，必以众生之愿为舟辑，佛欲达宏愿，必以众生之念为桥梁，众生虽愚，但若能在为舟为桥之时悟透我佛之至理箴言，亦可成就无上大道，地府中的阎君，还有臣的八拜之交，如今的鬼判崔珏，皆是被我佛门大道所感化，希望陛下敬畏佛法，以真经普度世人，劝导东土众生皆行善事，奈何朝中有小人进馋，谤我真言，故臣与十殿阎君不得不行此下策，请陛下到地府云游一遭，遍观生死轮回果报，以了解我三藏神经之明义。”
是啊陛下，为了揭穿朝中小人辱佛谤佛之险恶用心，让陛下明悟佛家真谛，臣不得不与阎君联手，行此下策，其间或有怠慢，惊扰君上之嫌，但却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啊！”袁守城目光热切地看着李世民，动情地说着，可谓是声声泣血，字字如金。
你们，你们？”李世民面如金纸，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位他最为倚重的臣子和这位仙风道骨，很受长安军民尊重爱戴的袁老先生，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。
这位在乱世风雨中崛起的大唐天子怎么也没有想到，这两个一向以高风亮节著称的俩人，竟会如此地将他这个一国之君玩弄于鼓掌之中，还害得他差点丢了性命。
他现在，真恨不得让御林军将这两个家伙拖出去，就地正法以敬效尤；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，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做，所谓的君权，只能统治得了凡尘之中只求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百姓，根本奈何不了拥有无上神通的修炼之士！
陛下莫急莫怒。”孙悟空淡淡一笑，目光清冽地看着李世民，似乎看出了后者的纠结。
这两个寡廉鲜耻的东西就由俺老孙来解决，为你的大唐江山清理门户。”
妖猴，你休得胡来！”魏征怒目圆睁，厉声怒斥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少的慌乱。
嘭！”话音未落，一声骨骼破碎之声变凭空响起，魏征如同被拦腰斩断的枯树一般，仰面倒下，鲜血狂喷，尽数溅在了雕龙画凤的巨柱之上，整个胸膛如烂泥般凹陷，血流如注。
整个人是出气多进气少，显然是活不成了。
俺老孙还没用多大力，你就倒下了。”孙悟空扬眉轻笑，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还沾染着鲜血的右拳，目光玩味地瞟了一眼魏征的尸体，不屑地道。
袁天罡，接下来，我要问你一些东西，你得老老实实地回答我，不然的话。”袁洪阴测测地笑着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镔铁棍，两道神念瞬间从神魂中飞出，钻入了袁天罡的体内。
袁天罡先是感到一股寒意自肝脏深处涌起，紧接着阵阵剧烈的疼痛自神魂深处传来，瞬间涌遍了全身，仿佛每个念头都在遭到利刃的切割，那种痛苦，就好比被刽子手施以凌迟酷刑那般。
神猴大人，饶命，饶命，我，我什么都告诉你。”袁天罡一边歇斯底里地哀求道，一边用脑袋猛烈地撞击着地面，把额头都磕破了。
无论凡夫俗子还是神佛修士，少有真正的悍不畏死者，在极度的痛苦面前，所谓的风度与气节，常常被抛诸脑后。
很好，不错。”袁洪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手轻轻一挥，便将钻入袁天罡魂魄之中的念头收回。
你师从何处？什么时候投靠的佛门？与天庭又有何等干系？你那套推算之法只能欺瞒凡夫俗子，又岂能骗得了我等？你可别告诉我，你仅仅凭借那套糊弄凡人的推算之法，便能精准地算出玉帝还未下达的圣旨？”
这个，小人曾经在阐教混元金仙度厄真人门下修行，只是家师嫌我资质愚钝，在教授了我一些推算之法后，便将我逐出山门，我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努力，才度过了雷劫，超脱凡体，成就真仙。”袁守城一字字地说着，凄然的目光中忽然闪现出了一抹怨毒。
一天，我偶然在长安城中闲逛，忽遇一蓬头垢面的疥赖僧人，我见他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便一时善心大，给了他一个热乎乎的馒头，没想到，他在大喜之下竟然现出了原身，一个浑身金光普照，骑着一头青色巨狮的菩萨。”
文殊菩萨？”袁洪条件反射地吐出了四个字。
没错，他说，感念我心善志诚，还说我与佛有缘，便将我收为弟子，传我佛门魂术修炼之法，我精神之力日渐增强，推算之功亦是大增，但凡有人找我问祸福，卜吉凶者，我无不能精确地推算出其中的玄机，毕竟，推算凡世中人的那些家长里短的事，与我而言实在是太简单了。”袁守城沉声道。
那么，泾河龙王一事究竟是何缘由？”袁洪神色玩味地看着他，徐徐问道。
一开始，我并未想过要算计那条老龙，那个渔夫家中老母重病，且膝下有两子需要抚养，我感念其孝义，并悉心指点他在何处打鱼，何时撒网，何时收网，便可满载而归，谁曾想，此举却得罪了那泾河龙王，便引了后面的事端。”袁守城侃侃道。
哦，如此倒也说得通，只是，你是怎么得到那玉帝还未下的旨意的？”袁洪冷声问道。
在泾河龙王来找我的前一天晚上，我的师父文殊菩萨来到了我的宅邸，是他把玉帝准备降雨的时辰，点数告诉了我，并和我说，翌日那泾河龙王必化作一白衣秀士前来我的卦摊寻衅，到了那时，让我激怒那条老龙，引诱他与我赌雨，以那老龙傲慢倔强之秉性，必会擅改降雨点数，触犯天规，到了那时他又必会求我救其一命，而我，则故作高深，让他到皇城之中，寻求大唐皇帝陛下救命。”看着袁洪冰冷地目光，袁守城自是不敢故弄玄虚，当即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道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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