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二章猴子
小猴子没有想到，来灵台方寸山这一路，他居然走了整整十八年。
现在的他或许已经称不上是一只小猴子了，虽然他仍旧长得很瘦小，但他的眼神已经摆脱了曾经的青涩稚气，留下的唯有坚韧冷漠。身形矫健，体格强健的他已经可以从容不迫的应对各种虎豹猛兽，而不是像小时候一样被虎豹追的四处逃亡。
十八年来，猴子看到了很多，也经历了很多，一路走来，他看见了人类，看见了花果山之外的妖怪们，就像当年老白猿说的那样，妖的世界很苦.......
十八年里他不知道看见多少大妖精怪们死在了他的面前，不知道看见了多少次天庭的天兵下凡除妖。每当天兵出现在天边之时，猴子所看到的就只有妖怪们疲于奔命的身影......神情慌乱，衣着破烂的他们就好似逃难的凡人一般，狼狈不堪的争夺着那生的机会。
妖没有人想的那么可怕，刚刚化形的他们在天兵面前孱弱的好似婴儿，为了生存下来，衣衫褴褛犹如乞丐的他们在这个世界的阴暗处挣扎的活着。
修为高深的大妖占据山头，麾下小妖上千甚至数万，他们屠杀人类，无恶不作，看起来确实是该被天庭除掉的，可这十八年来猴子看到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底层的小妖们。
小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，他们只是在山中修炼，但途径此地的天兵却会毫不留情的将他们一一斩杀。
猴子亲眼看到一只刚刚修炼成人形的兔子精，跪在天兵面前求饶，说她才刚化形十年，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，请天兵放她一条生路。
但可惜，她的求饶换来的只有天兵无情的屠刀。
最后，躲在草丛的猴子走上前掩埋了她那无头的残躯，她是个很好的人，昨晚收留了他，给了他一顿饭，但他救不了她，就好像他当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娘死在了他的面前一样。
这么多年，猴子看到了太多乞丐般的小妖怪们逃亡的身影，看到了太多小妖们倒毙在路旁的无头尸体，为了活下去，小妖们聚集在一起，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犹如野草般的活着，可在天庭面前他们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，竖起了反天大旗的他们更是顷刻间便烟消云散。
是啊，连那些妖王过的都是朝不保夕或者是对天庭俯首低头的日子，他们又能做什么？就好像花果山一样，他们的头颅只是天兵的仙精罢了。
可为什么？妖就该死么？为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随意屠杀他人，为什么我们就只能被他们屠杀？
看得多了，猴子并没有麻木，但他也没有做任何事，他只是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。
听出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灵台方寸山，山上有一座斜月三星洞，洞里有一个老神仙，猴子要去寻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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猴子没想到，即便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了灵山方寸山，来到了斜月三星洞前，他也没有能成为仙人。
跪在洞外，童子冷声问他，“祖师问你，所为何来。”
“求仙，求长生。”
“祖师说了，你六根不净，所求也非长生，他教不了你，请回吧。”
猴子一言不发，继续跪在洞外，不肯离去。
童子也没有理会他，转身回了洞中。
山上的桃树开了三回，也落了三回，猴子依旧没有离开。
他是天生石猴，一辈子不吃饭也饿不死他，所以他就跪在洞外，跪了整整三年也不肯离开一步。因为他没有退路可走，这里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寻仙之所，里面的须菩提祖师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教他的人，他决不能走！
是很累，膝盖也早就没有了感觉，因为这里是仙家洞府，除非洞府主人愿意，不然他永远也走不进去，所以他只能跪在外面。
三年里，猴子从没有动过离开的念头，因为他离开了只怕用不了多久也会死在天兵的屠刀下，既然这样，那他宁愿死在这里，起码在这里，他没有听到妖猴那俩个字。
终于，那一日，尘封的洞门缓缓打开，白发老者走出了洞门口，看向足足在洞外跪了三年的猴子，轻声询问，“还不愿离去？”
“离去是死，既然如此，不如留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求仙。”
“因为想求长生不老。”
“我只能教你自己长生不老，而你要学的却不是这个，最后，这只会害了你，所以我不愿做你的师傅。”
“那害得也只会是我自己，一切后果都由我一人承担，我只想求仙！”
老人定定的看着眼前这只脸色苍白，早已虚弱到了极致的猴子，若非自己一直用法力护住了他的经脉，再加上他的意志足够坚韧，只怕他早已死去。
“你要想好，你便是真的成仙，可你所求的，也只会使你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，你所珍惜的一切，也还会离你而去，甚至是被你亲手毁掉，到了那时你说不定会后悔今天的选择。”
“作为一只普通的灵猴就此隐去，平安老死于山林中，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猴子一言不发，只是倔强的看着他，口中咬牙吐出了四个字，“我不后悔！”
老人没有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苦笑了出来，“罢了，天意难违，今日终是输给了你这孽障，随我入洞吧。”
须菩提右手一挥，猴子不由自主的从原地站起，钻心般的痛苦刹那袭来，因为他的膝盖双腿早在这三年间被彻底跪废！但很快，随着须菩提第二手挥出，猴子顿时犹如脱胎换骨，浑身清爽不已，全身上下都被洗骨伐髓了一遍的他，口中畅快的吐出了一大口浊气。
这时，猴子似有所感，转身看去，他看到身后有着另一个自己跪在地上，但那个自己却是低着头一动不动。
须菩提朗声说道，“那是你的一道身，不过还不算完全凝结了出来，但总归还是有了形的，日后若有机缘，自可彻底斩出。嗯，走的也是这条路啊。”
看向猴子，老人问道，“可有名字？”
猴子摇了摇头。
老人笑了笑，“看你似个猢狲样儿，便姓孙吧，我门中分十二字论辈，你是第十辈，恰好排到了悟字，你便叫悟空可好？”
“悟空......孙悟空.......”猴子在心里念了很多遍，越念他脸上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。
他有名字了.......他不再是无名无姓的小妖怪了，他叫孙悟空，须菩提祖师为他取了一个名字........他有名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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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上的桃树开了七年，也谢了七年，猴子也饱饱的吃了七年。
或许这七年，也是自己这一生最舒服的七年了。
猴子坐在树上打坐之时，总会忍不住这么想。
洞里的生活很好，师兄们不曾因为他妖怪的身份歧视他，便是跪在洞外的那三年，师兄们也不曾像其他天兵仙家那般喊过他妖猴。祖师不在洞中，出外云游之际，也是由师兄们为他授业，猴子在这里得到了一个很温暖的称呼，“小师弟。”
每日猴子便是修炼修炼，闲时更好似曾经在花果山那般在山林中嬉笑玩乐，原以为祖师会因为自己妖怪的身份对他心生芥蒂，可出乎预料，对自己和其他师兄，祖师没有半分区别，甚至他都不曾遭到过祖师的训斥。
因为他一直都做的很好，不管是什么法门总是能在最简单的时间内领悟要义，便是有不通之处，祖师稍稍点拨，他就能快速领悟。
祖师看他的神情也总是很满意，时常笑着摸摸他的头，但不知为何，在那满意背后，也有着深深的忧虑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，猴子发现，祖师看着他的神情越发严肃，而当他真正学会躲三灾之法后，祖师的脸上已再没有半分表情。
猴子知道，缘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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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，猴子不经传召便来到了祖师的房中，坐在蒲团上打坐，背对着他的祖师感知到了他的到来，紧闭双目，轻声开口，“你已学会了想学的一切，便从哪里来，回哪里去吧。”
纵然已经猜到，可猴子还是低下了自己的头，双拳用力攥紧。过了很久，他跪在地上，重重的磕了三个头，“弟子多谢祖师传道授业之恩，永生不忘，他日定报祖师大恩。”
“你生性顽劣，心有大愿，此一去定搅得天地倾覆，日后不论何人问你，都不许说是我的弟子，否则我定将你这猢狲剥皮挫骨，神魂贬于九幽之下，教你万劫不得翻身。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
“那你........便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猴子转身离去之前，须菩提祖师轻声呼唤了一声“悟空。”猴子转头看去，却见祖师只是背对着他，没有说话的打算，猴子愣了片刻，眼中流下了一行热泪。
他再次跪倒在地，重重的磕了九个头。
“悟空永不忘师恩！”
话音落下，猴子化作一道金光冲出了房中，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际。
良久，须菩提祖师才睁开了自己的双眼，右手轻轻掐算，最后的最后，他也只是轻轻摇头，便就此大手一挥，封住了整座灵台方寸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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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着眼前的一幕幕，唐僧的嘴角流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。
“相比于您，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傅........我没有教过悟空什么，我不配与您一般做他的师傅。”
“菩提祖师.......您还会记得这只猴子么？或许您已经忘了他，但他却永远都记得您........因为西行的前五年，那只猴子一直都不肯喊我师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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