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：今生一诺

“你是谁？”及桑疑惑地问道。

“孩子，按照辈分，你倒是应该叫我一声舅公呀---”，一袭烫金边的银袍，慵懒地拖曳着满地的梧桐花，微微上扬的笑容映衬着金色发带，眼神中爬满了岁月的足迹。

及桑从未见过如此精神抖擞的中老年人，但毕竟辈分在这，及桑心里想着怎么着也该以尊重之礼相待，再说了，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丁点危险的气息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也许是被过柳和祝亭午同化了，及桑现在对他人气息的感知能力也在与日俱增，甚至她还在祝亭午面前夸下海口，将来一定比他们都强。

“我是吾山国的国王晏禺中，但这一切都只是虚名罢了，如今在我眼里最珍贵的身份是有幸成为你母亲的密友”，晏禺中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也算是你母亲的兄长吧”。

“你们说的那个应该是之前的我”，及桑失望地回道，又是那个回忆中的人，及桑在心中恨恨地思忖道：说到底，这个世界还是与我及桑无关呀，哎！

“你刚回来的时候我就收到了密报，但等我的人到了龙尾镇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你，后来一直寻觅下来都没有任何消息，直到今日亭午告知我说，你的灵识受到了重创，如今已不记得曾经的往事”，晏禺中颇为伤心地叹息一声，接着拿出那串七彩石手链，正准备亲自戴到及桑的手腕上，结果及桑一看是七彩石，不等晏禺中动手，自己抢来攥在了手心里，这可是柳毅唯一留下的信物，在及桑心里这可比自己的命还重要。

“这颗黑色的玉石是你小时候我派人送给你的，时光荏苒，只顾繁花哪见沧桑，如今你都这么大了，眉眼间也有了你母亲的神采---”，晏禺中颤抖的声音中开始出现细小的哽咽声，两千多年了，晏禺中依然无法面对苗训已经离世的现实，曾经为了苗训的幸福，他亲自在梧桐林送她出嫁，哪怕千年不得见面，只要知道苗训尚且安好，他便有了活下去的勇气，听闻苗训离世的消息时，他曾一夜白头，病榻卧躺了百年，只是他还有一个诺言未曾完成，苗训离世时，只给他留下了凤凰余焰，索取他的一个承诺，护佑远古樾一命。

“你后悔吗？”及桑突然问道，“若是你当初挽留了她，也许现在你们就能幸福地在一起了”

“我此生最爱之人就是苗训，我的心意世人皆知，但爱从来不是以护佑之名的囚笼，她有选择的自由，只要是她选择的，我会支持她”

“那你认为羁绊是爱吗？”自从听闻这个世界的爱情纯粹靠着所谓的羁绊维系的，及桑就觉得不可思议，这等于为了维护稳定直接剥夺了人们的选择权。

“羁绊？可笑---”，晏禺中突然开始放肆大笑起来，但笑声中充满了悲呛和嘲讽，“人啊，被一个词固步自封了一辈子，你不觉得可笑吗？”

及桑虽然不理解晏禺中的话，也不理解晏禺中对苗训的爱到底有多深，但看着晏禺中此刻流露出的悲伤，她的心底还是涌起了万丈波涛。

“来吧，孩子，在我走完这一生之前还能有幸完成对苗训的承诺，我甚感欣喜”，及桑也发现，只有晏禺中称苗训为及桑的母亲，其他人用的词都是母王或国母，这另及桑感到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温暖。

一道青色的光芒应声落地，祝亭午面色惊慌地赶来，但，当他走到晏禺中和及桑跟前的时候，惊慌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，一层冷漠的气息似乎冻结了他的表情和声音，“国父，儿臣莽撞了，以防她有其他意图，儿臣现就带她回殿审讯，确保安全后再行拜见之礼”。

祝亭午拱手含腰，恭敬之情溢于言表，就在刚刚，祝亭午拜谒晏禺中提到远古樾的事，晏禺中情绪颇为激动，得知远古樾就在吾山国境内时，未等祝亭午说完，晏禺中突然启动能量环，转眼消失在祝亭午眼前。晏禺中早已突破十级，想要追踪他的踪迹，简直难以登天，祝亭午一时慌了神，只能快速赶往梧桐林，看到过柳抓住曲阿在质问着什么，祝亭午拉开过柳才知道及桑消失了。

“及桑定是被国父带走了”，祝亭午冷静地说道。

“什么意思？你让晏禺中独自带走了及桑？”过柳愤怒地质问，能量环不可抑制地暴涨。

“我刚跟国父提及远古樾这个名字，尚未说明来意，我从未见过国父如此惊慌的状态”，祝亭午此刻比任何人都要恐惧，两千年来，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国父，在晏禺中面前他从来都是谨小慎微，甚至一字一句都要思索良久，曾经，哪怕是遇到战乱，晏禺中也是运筹帷幄，不见一丝惊慌之色，祝亭午也从未见过今日的晏禺中，看起来那么像一个有感情的人，而非一国之君。

“我也未能请来前辈，现在及桑一个人去见晏禺中，风险太大了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”，说着，过柳发动能量环，竭尽全身能量把感知领域扩展到极限，依然没有及桑的气息，祝亭午想要阻止过柳，但他内心清楚，过柳此刻的绝望已经大过理智了，晏禺中是十级御师，过柳刚刚突破九级，晏禺中只需设置一个最简单的能量罩，哪怕就在过柳身边，他也是无法感知到的，等级的差距早已碾压了所有的能力和技巧。

祝亭午无助地看着过柳，接着转身对曲阿说，“你在此处先等着，万一及桑待会回来你立即通知我们，我和过柳现在只能一处处去搜寻”。

此刻，过柳也反应了过来，转头看向祝亭午，“我负责南部，你负责北部，有消息就用玉简传递”，过柳说完急速向南边奔去。

苗训与国父的事祝亭午虽然知道的不多，但至少民间传说的梧桐趣事他是听过的，苗训与晏禺中结识于梧桐林，相伴于梓潼之溪，这里就是他们回忆的全部，祝亭午决定先去梓潼之溪去看看。梓潼之溪位于梧桐林最深处，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避世之处，以凤凰族群为主。

“那倒不必了”，晏禺中的声音把祝亭午的回忆拉了回来，“她现在连异化都没完成，有什么风险？”

祝亭午依然担心晏禺中会对及桑有所不利，接着回答道，“国父，关于此女子之事儿臣并未言毕，她---”

“好了，好了，亭午不必再言，我比你么了解她，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”，晏禺中利落地甩袖表示出不耐烦之色，“我曾许诺过苗训，定会护远古樾一命，自然不会食言，其他之事留给你们了，我老了，也累了”

今日晏禺中的言行完全不同于往日，祝亭午第一次感受到晏禺中是一个父亲，而非冷冰冰的王，原来他也会发怒，也会弯腰驼背，也会紧张慌乱，想着想着，祝亭午的眼眶好像蒸腾起水蒸气，被雾气蒙了厚厚的一层，祝亭午转身用衣袖快速拭去这一抹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。

“来吧，孩子，盘膝坐下，把你所有的意识集中在前额，屏气潋息”，晏禺中不再理会祝亭午，而是转向及桑，语气温和平静。

一道道黑金色的光芒从四处流动着向晏禺中的身体聚拢，晏禺中伸展双臂，环绕胸前画圆，把所有能量聚集到左手中指上，紧接着左手中指覆盖在额前，如同拉线一般从额前拉出一丝黑金色的透明线状物，环绕一周后，轻轻覆盖在及桑的额前，晏禺中猛地一顿，身体如同被人推了一下，紧接着晏禺中又做了一遍同样的动作，站在一旁的祝亭午惊诧至极，想要上前阻拦，但晏禺中设置了能量罩，祝亭午尚未碰到两人就被弹了出去，祝亭午再难抑制翻涌的情绪，眼泪顺着脸颊如同断线的念珠一般垂落。

世人皆知乌鸦一族聪慧至极，有九条命，然而，鲜有人知晏禺中多次遭人暗算，早已陨了七条命，这是晏禺中最后的两次重生机会，他却全部给了及桑。

早上祝亭午拜谒晏禺中的时候之所以一直吞吞吐吐不敢诉说实情，一来是确实没有把握，不敢确定晏禺中对远古樾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；二来则是出于自己的私情，两千年来祝亭午从未真正感受过父爱，他也从未有过任何过分的要求，但在他心中一直视父亲为骄傲，明知父亲只有两次保命的机会，哪怕是为了救及桑他也不想父亲做到这个份上。

随着融合的结束，晏禺中应声倒下，祝亭午迅速上前接住晏禺中。

“国父---”

看着祝亭午满脸的泪痕，晏禺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，笑着说，“莫担心，有没有这两条命对我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，时光流转，新颜旧面，本应轮转，亭午你可不能有生死执念，为父用尽一生才逃出了对生死的怨念，不愿你再沦陷进去”

祝亭午梗咽无言，频频点头认可。

“放心吧，再活个千年不是问题，有朝一日为父也许能看到你们九兄弟成家立业，哈哈哈哈---”，晏禺中开怀大笑，“此愿已了，今生无憾了----”

“国父，我送您回城”，祝亭午扶起晏禺中。

“不用了，你陪着她吧，我今日高兴，先不回去了，我去找老友们喝几杯去---”，说着，晏禺中在祝亭午和及桑之间来回瞟了两眼，紧接着哈哈哈大笑挥袖而去。

留下及桑一脸懵懂地看着祝亭午，而祝亭午的脸色反倒羞涩红涨起来，及桑越看越懵，不禁皱起眉头，猛地一下站起来，刚要开口，结果眼前一阵炫黑，直愣愣倒了下去。

祝亭午拉起及桑的胳臂，环绕着她的后背，把她放在床榻上，紧接着闭眼，启动神环，轻松感应到过柳的位置，此时过柳也探测到祝亭午扩散的能量环，紧急往回赶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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